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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中国导盲犬需求的巨大缺口

发布时间:2021-02-01 08:20  作者:凤凰游戏

  中国导盲犬大连基地的训导员们,不得不面对着低薪、劳累、伤病和不被理解。这些困难让无数满怀公益热忱的青年最终被迫离去。最短的,仅做了三天。

  训导员高频流失的另一面,是中国导盲犬需求的巨大缺口。作为内陆首家导盲犬基地,成立九年多仅毕业87只导盲犬,视障人士即便符合申领条件,也要等两到三年。

  不久前,“导盲犬进地铁”的报道让导盲犬成了舆论焦点,就在人们争论导盲犬如何乘车的时候,却很少有人知道,引发争议的导盲犬在中国的数量比大熊猫还少。

  《法制晚报》记者日前探访导盲犬大连基地,试图通过导盲犬训导员内心的彷徨与坚守,来寻找导盲犬“量产”不足的原因。

  人员和经费,是制约基地扩大产出的双重障碍。依国际惯例,一个国家只有1%的盲人使用导盲犬时,才能称之为普及。在拥有1700余万盲人的中国,导盲犬的普及依旧任重道远。

  两个半月后,大连女孩王鑫还是放弃了那个月薪过万的贸易公司,来到导盲犬大连基地做训导员。就像2001年,她义无反顾赴日留学一样。

  面对这个留学九年的心理学硕士,基地创始人、大连医科大学动物学教授王靖宇反复强调,这工作不仅脏累还收入低。但王鑫表示非做不可,尽管她现在承认当时是“兴奋过了头”。

  刚回国那会,盲人母亲牵着金毛导盲犬贝贝去接她,见面便说:“贝贝,这是你姐。”母女重逢,当妈的不问自己累不累,还说自己是狗姐姐,王鑫不悦。

  这情绪直接掺入她对贝贝的怀疑,母亲牵狗出门,她就跟着,总觉得母亲要撞上障碍物。终忍不住在“危急时刻”拽了母亲一把,贝贝却仍在前行,母亲顿时崴了脚。

  王鑫为此抱怨“这狗不能用”,却遭到母亲驳斥:“我都用了一年了,没什么事,你回来了我还把脚崴了。”

  那时王鑫特委屈,何况母亲不仅拖着肿了的腿给狗洗脚、按摩,还整天念叨“贝贝辛苦了”。

  直到她在之后的一次跟踪时发现,贝贝带着母亲在密集的车流中将尾巴蜷成了环形,“如果耷拉下来,就会被车轧”。这让王鑫对贝贝初生好感,“起码能用”。

  某个雨天下班,王鑫一下车便发现母亲站路边等着给自己送伞,满脸兴奋。在王鑫童年的记忆中,每逢雨天,送伞的家长就涌入了校门,而她却总要忙着拿伞给母亲。她对母亲开玩笑,说啥时也给自己送回伞。没想一句无心的话,成了母亲的心病。这次,靠着导盲犬,母亲终于了却心愿。

  看着母亲身旁被雨淋湿的贝贝,王鑫心头一热:“妈,要不我去导盲犬基地上班吧?”

  王鑫的想法植根于视障家庭子女的切身感受。她想让更多的盲人拥有导盲犬,赶在各自的儿女长大前,满足孩子们幼小的心愿。

  2010年,王鑫以训导员的身份入职基地。母亲却在此时悄悄给基地打电话:“要是王鑫不行,早点跟她说,别耽误你们。”这让30岁的王鑫又羞又恼。

  母亲的顾虑不是没道理,除了值班,基地训导员每天要工作8小时,最多时每人负责7条狗,每条训练约1小时,其余时间是午休和吃饭。高强度的工作,当时每月到手的不过千元。

  事实上,导盲犬大连基地在2006年5月成立之初,始终由王靖宇自费运营,狗粮一度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直到近些年,基地才勉强收支平衡。训导员薪资也由最初的五百元,涨到现今的三千元左右。而基地至今所训出的87只导盲犬,全部免费提供给提出申请的盲人使用。

  入职半年,母亲探视,王鑫兴奋地将自己所训的第一只导盲犬交与母亲试试。谁料一圈走下来,母亲直抱怨,“连直线都走不了。”

  王鑫一查国外资料才知道,问题出在移交上,即她训练出来的狗,盲人不能正常使用。她转而于2011年开始负责指导盲人使用刚刚毕业的导盲犬。如果导盲犬是盲人的“车”,那王鑫就是“驾校教练”。

  交付导盲犬之前,基地会对申请者进行初审,在审核其确有使用需要和领养能力后进行排序等待。待匹配的犬只毕业后,王鑫再前往申请者所在地考察,而后与盲人一起回到大连,选择与其所在地环境相似的路段进行为期40天的共同训练,最终让盲人与导盲犬配合如一。

  这意味着,王鑫要在频繁出差与训练中辗转。大龄青年,恋爱和生活的形势也越来越严峻。

  一起回国的同学问她换了什么工作,她说自己改训导盲犬了。当时国内对导盲犬的认知仍处萌芽阶段,在很多人眼中,“训狗”即“养狗”。起初她还一一解释,可诸如“这狗多钱一只”、“工资咋才一千多块”的追问多了,她也只能尽量沉默。

  再后来,聚会上总有同学说周围有异味。一番寻找,必定又是王鑫身上沾染的“狗味”。有人感慨,“咋还养狗啊?真能坚持。”

  沮丧时,面对纷纷顶着“经理”、“主管”头衔的同窗,王鑫也会说,“有好工作赶紧给我介绍!”可招聘资料收了一堆,她却没投过一份简历。

  王鑫的喜好很大程度源于导盲犬的灵性。基地的导盲犬多为拉布拉多或金毛,成熟后他们拥有相当于八岁儿童的智商。每当王鑫出差回来,哪怕正在进食的导盲犬也会立即亢奋,围着她又蹦又跳。当她心情低落时,导盲犬也会有所感应,默默伏在一旁听她倾诉。

  王鑫也想过离开,又一想自己走了狗该怎么办,便决心训完手里的狗就离职。可不出几天,疲惫就总被人犬间的默契与依赖稀释。狗换了一茬又一茬,辞呈却从未递交。

  过年时亲戚的“关怀轰炸”,是王鑫害怕的另一件事——“满身狗毛,去哪找男朋友?”、“除了狗也接触不到更好层次的人,换个工作吧?”

  长辈滔滔教诲,王鑫只能沉默。再后来,过年的聚会她能推就推,能早走就早走。

  见面一聊彼此的工作,总有人肤浅地以为“训犬”就是“遛狗”,又或者问诸如“有那么多盲人吗?”、“为什么不雇人引导盲人而要养狗?”之类的问题。解释多了,王鑫只觉得累。

  时间也是问题。频繁出差、值班和日常训练,让王鑫常常无暇赴约,接连几次,男方难免疑惑:“什么工作啊,晚上都不回家?”

  后来她索性与对方约在位于大连医科大学内的导盲犬基地见面,“先过来看看,甭解释了。”如今她虽有了男友,对方仍对她的工作一知半解。

  训练累了,训导员便会牵着狗站在街边休息片刻。总有路人上前对狗询价,被告知这是非销售的导盲犬后,便会反问:“不卖你站这干吗?”

  在商超牵着导盲犬熟悉生活环境的训导员,也时常会遭到老人的当面申斥,令他们频繁陷入“众人瞩目”的尴尬之中。

  22岁的训导员王霄龙曾与几名同事一起,揣着基地发的1200元年终奖,兴冲冲跑到商场,准备各自置办一身衣服。可只转了一圈,几个小伙子就灰溜溜地离开了。他们所到之处,顾客都远远地躲着,售货员更是爱答不理。只因他们身上“狗味十足”。

  由于训狗需长时间拉拽,很多训导员因而患上了肩周炎,更不要说双臂肌肉酸痛。初训的犬只往往桀骜,王鑫时常被高大的导盲犬撞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,按摩的师傅见了,还以为她遭到了家暴。

  10月19日的大连突然乌云密布,狂风骤起,似乎一场大雨正在酝酿。但王鑫仍安排了户外训练,她调侃自己的腿就是“天气预报”。原来,她曾被一只狂奔的狗从背后冲撞,左膝跪地致半月板损伤,从此落下病根,每当雨天将至,左膝就会隐隐作痛。

  低薪、劳累和疲惫,束缚着王鑫,曾经的同事走了一拨又一拨,但每当有盲人打来电话,说用她教的方法化解了导盲犬使用中的问题时,又感到一阵欣慰。

  王鑫在基地已度过了五年,每月到手的薪水也只有三千元左右,为当地平均薪资的一半。

  “不确定能坚持到什么时候,可能某天累了,就不做了。”王鑫说,但她确定的是,能走到今天,说明这条路是对的。

  当未婚的王鑫为不确定的未来而纠结时,32岁的训导员付明岩正在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而焦虑。

  这是付明岩进入基地的第六年。事实上,早在2012年结婚之初,月薪不足两千的他就感到了家庭的负重。青年时辗转求职的坎坷,让他更愿相信人狗之间的信赖和纯粹。既然不舍离开,就只能设法创收。他通过借钱,买了辆车,靠“拉活”每月多挣个1500元。好在没有房贷,他与妻子两人挣钱俩人花,生活尚可。

  可薪水的增长不及物价,压力如同妻子腹中的孩子,越来越重。这个丈夫除了的同时训导6只狗,在几乎达到一个资深训导员工作极限的同时,还不断延长自己下班后跑活的时间,常常熬到夜里十一二点,只为每天多挣个十块二十块。怀孕的妻子总在他出门时叮嘱“早点回来。”

  付明岩也盘算过转行后的收入,可总感觉和现在加上拉活的收入差不多。但他也清楚拉活并非长久之计,在不辞职的前提下,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训出一些导盲犬,以期望获得更好的薪资。他也知道基地曾经的同事开了汽车装潢店,年入数十万。面对对方邀请,他还是留在了基地。

  25岁的本溪满族女孩周圆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导盲犬基地工作。每月两千左右的收入,除去1300元的房贷,早已让她无法像大学时那般随意逛街买衣服。而是在下班时做起了微商,代购日本的化妆品以补贴生活。

  “之前衣服多到衣柜都装不下,大学时还卖二手衣服。到基地之后也没那么多心思打扮逛街了,因为累,下班都不怎么换衣服,因为第二天还要穿。”周圆用调侃地口气说,“虽然基地的人都很年轻,但也没什么帅哥美女,一个个都晒得不像样。”

  作为中国内陆首家导盲犬基地,大连基地自2006年创建以来,已流失了70多名工作人员。甚至有的训导员,只在做了三天就离开了。

  “训导员都是满腔热情而来,被迫无奈而走。”基地创始人王靖宇说,微薄的收入无法承担他们生活的负重,这让他始终心存愧疚,既对不起训导员们,也对不起在训的犬只。

  训练导盲犬是一项专业性极高的工作,而培养一名合格的训导员,至少需要一年。训导员中途离职,意味着对其投入的精力和成本都付之东流,这对基地的损失不言而喻。

  “我们现在已经不招新训导员了,如果招新,基地经营成本会更大。招老训导员吧,导盲犬训导在中国不过十年,又无人可招。归根结底,还是钱的问题。”导盲犬大连基地主任助理梁佳介绍,基地目前有训导员17人,其中4人为见习。而按照理想的状态,基地起码应有20位以上的资深训导员。

  王靖宇介绍,目前全球约有导盲犬四万只,而盲人数量占全球四分之一的中国大陆,导盲犬数量尚不足百只,远低于大熊猫的数量。而依国际惯例,一个国家只有1%的盲人使用导盲犬时,才能称之为普及。

  截至10月24日,该基地成立九年多共毕业导盲犬87只。按该速度,视障人士即便符合申领条件,也要等两到三年。

  那是否可以引入市场机制,由企业以营利为目的向视障人士输出导盲犬,以解供需之困?

  “在中国,大多数视障人士经济条件都比较差,却普遍需要导盲犬,如果导盲犬沦为商品,难免最终成为富裕盲人的游戏。”王靖宇对此解释,对于导盲犬培育,国外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。目前国际通行做法是政府和慈善机构为视障人士购买导盲犬。在日本,通常由政府和慈善机构、财团共同购买导盲犬。而英国会在国内自身导盲犬产出不足时,向挪威的私人公司购买导盲犬供国内视障人士使用。

  “大连政府已尽全力了,国家层面应该更明确一些。”王靖宇坦言,尽管基地毕业的导盲犬输送面向全国,但自2010年起,大连市为每条毕业的导盲犬补贴一半成本即六万元,其余款项均为爱心捐赠。而最终只有30%的受训犬只能毕业成为合格的导盲犬。

  在一位训导员穿着的工作服上,《法制晚报》记者至少发现了6处破口和4处补丁,而有的训练服,已穿了4任训导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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